"法不能向不法让步"——从检例第45—48号看正当防卫怎么认定

一、裁判要旨（官方表述的忠实转述）

这一批四个案例，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一次以指导性案例的形式，把正当防卫从"陈某防卫不过当"到"防卫过当仍须担责"再到"特殊防卫不负刑责"的完整光谱一次讲清。以下为官方发布要旨的忠实转述，案情细节与理由以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原文为准。

检例第45号 · 陈某正当防卫案：防卫行为虽然造成重大损害，但防卫措施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，依法不负刑事责任。

检例第46号 · 朱凤山故意伤害（防卫过当）案：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，属于防卫过当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，但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

检例第47号 · 于海明正当防卫案（昆山反杀案）：面对行凶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进行防卫，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，不负刑事责任。

检例第48号 · 侯雨秋正当防卫案：单方持械聚众斗殴，属于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没有斗殴故意的一方可以进行正当防卫。

四案连起来看，传递的核心信号只有一句话——"法不能向不法让步"。它纠正的是长期以来"谁受伤谁有理""死了人就得有人赔命"的和稀泥式处理，把正当防卫从纸面上的权利，还原成可以真正启动的权利。

二、德载解读

（一）正当防卫的五个成立要件

《刑法》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：为了使国家、公共利益、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、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，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，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，属于正当防卫，不负刑事责任。这一款背后，理论与实务通常拆成五个要件来判断，五个全部满足才成立正当防卫：

检例第45号的意义，正在于把限度条件讲透：防卫造成了重大损害（甚至造成对方重伤、死亡），本身并不等于防卫过当。判断过当与否，看的是"防卫措施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"，而不是"结果是否严重"。只要手段与不法侵害大体相当，即便后果严重，也是正当防卫，依法不负刑事责任。这一步把公众长期的误解——"打伤了人就是防卫过当"——从根上纠正了。

（二）"不法侵害正在进行"——时间条件为什么最关键

五个要件里，实务中最容易出争议、也最需要科普的是时间条件。正当防卫针对的是"正在进行"的不法侵害：侵害已经开始、尚未结束这段时间里的反击，才是正当防卫。

• 侵害还没开始就先动手——属于"事前防卫"，不成立正当防卫；
• 侵害已经彻底结束、危险消除后再反击——属于"事后防卫"，也不成立正当防卫，可能转化为故意伤害等；
• 侵害正在持续或紧迫在即——这才是正当防卫的时间窗口。

关键在于：判断"是否结束"不能事后站在上帝视角苛求防卫人。2020年两高一部《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》明确要求，要立足防卫人在防卫时所处的情境，按照社会公众的一般认知，作出符合情理的判断，不能苛求防卫人。对于侵害人虽被制止但仍有继续侵害现实可能的，或者一时中断、还可能反复的，一般应认定不法侵害仍在进行。检例第47号（昆山案）在这一点上给出了标杆：官方要旨确认，面对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进行防卫、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，不属于防卫过当、不负刑事责任——把"正在进行"和"严重暴力犯罪"两个判断都落在了防卫人这一边。

（三）特殊防卫：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"无限防卫权"

《刑法》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了所谓特殊防卫（也叫"无过当防卫"）：对正在进行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采取防卫行为，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，不负刑事责任。

这一款的特别之处在于：面对上述几类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防卫行为不再受"限度条件"的约束——即便造成侵害人死亡，也不构成防卫过当。它的立法目的，是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暴力威胁的极端情境下，把权衡的天平明确偏向无辜者一方。检例第47号、第48号都落在这一款上：

• 检例第47号确认，面对行凶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，防卫致侵害人伤亡不属过当；
• 检例第48号进一步明确，单方持械聚众斗殴本身就属于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，没有斗殴故意的一方，可以对之进行正当防卫。

需要清醒认识的是：特殊防卫的适用有严格前提——必须是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且"正在进行"。日常的推搡、辱骂、轻微肢体冲突，并不触发第三款。检例第46号（朱凤山案）就是反向标尺：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，仍然是防卫过当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（依法减轻或免除处罚）。这说明"正当防卫"绝不是"打人免责"的通行证——一旦手段畸重、明显失衡，法律仍要追究。

（四）检察机关不批捕、不起诉在其中的作用

很多人以为"是不是正当防卫"只能等到法院判决才有答案。事实上，检察机关在审前阶段就是正当防卫的重要把关人。检察机关承担审查逮捕、审查起诉职能：

• 审查逮捕环节——对经审查认定属于正当防卫、不构成犯罪的，依法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，当事人得以不被继续羁押；
• 审查起诉环节——对认定属于正当防卫、依法不负刑事责任的，作出法定不起诉（绝对不起诉）决定，案件在起诉阶段即依法终结。

检例第47号于海明案，正是公安机关经侦查后撤销案件的典型；而最高检2020年11月还专门发布过一批"正当防卫、防卫过当不捕不诉典型案例"，集中展示检察机关在审前阶段对正当防卫的依法认定。这一制度价值在于：正当防卫的人，不必被羁押到判决才等来清白，审前程序就能给出结论。对当事人和家属而言，这意味着——是否构成正当防卫的辩护意见，越早、越充分地向侦查机关、检察机关提出，越有价值。想了解这些审前节点的先后顺序，可参见《被刑拘后"不批捕/不起诉"意味着什么——审前程序权利科普》与刑事案件全流程时间线。

三、对读者的启示

• 正当防卫是"制止正在进行的侵害"，不是事后算账。侵害已经结束后的反击，可能从"防卫"变成"故意伤害"。时间条件是这条权利的生命线。
• "造成重大损害"本身不等于"防卫过当"。判断过当看的是防卫措施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，不是单看后果轻重。检例第45号确立的正是这一点。
• 特殊防卫有严格前提。只有面对"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，第三款才适用；日常争执、轻微冲突不在其列，切勿据此误判。
• 防卫过当仍要担责，但依法减免。检例第46号提醒：一旦手段明显失衡、畸重，法律仍会追究，只是"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"。
• 正当防卫的辩护越早提出越有价值。检察机关在审查逮捕、审查起诉阶段即可作不批捕、不起诉。若认为自己或家人的行为属正当防卫，应尽早通过辩护律师向办案机关提出并固定证据（现场监控、伤情、报警记录、证人等）。
• 这是权利边界的科普，不是行为怂恿。本文只讲法律如何认定，不预测任何个案结果，更不鼓励以"正当防卫"为名的暴力。遇到危险，优先报警与脱离危险环境。

四、延伸阅读

• 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分界线——指导案例93号于欢案解读（本文的"兄弟篇"，专讲防卫过当的认定逻辑）
• 被刑拘后"不批捕/不起诉"意味着什么——审前程序权利科普
• 刑事案件全流程时间线——正当防卫的审前认定发生在哪些节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