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的分界线——指导案例93号于欢案解读

一、裁判要点（官方表述的忠实转述）

指导案例93号最重要的价值，不在个案本身，而在它把"正当防卫"与"防卫过当"之间那条最难画的线，用规则的语言写清楚了。以下为官方裁判要点的忠实转述，案情细节与理由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原文为准，本文不作案情渲染。

① 对正在进行的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，可以认定为《刑法》第二十条规定的"不法侵害"，能够进行正当防卫。

② 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并伴有侮辱、轻微殴打等行为，但不存在使用凶器、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紧迫危险的，一般不属于《刑法》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。

③ 防卫是否"明显超过必要限度"，应当综合考虑不法侵害的性质、手段、强度、危害程度，以及防卫的时机、手段、强度与所造成的损害后果等情节，进行整体判断。

④ 因对方贬损人格尊严、亵渎人伦的不法侵害引发的防卫过当行为，在量刑时应当充分考虑。

把这四点连起来读：第①点解决"有没有防卫权"，第②点解决"是不是特殊防卫"，第③点解决"过没过当"，第④点解决"过当了怎么量刑"。这正是一个防卫案件从定性到量刑的完整分析链条。它与检例第45—48号（正当防卫认定）是一体两面——检例讲"什么是正当防卫"，本案讲"防卫在哪里越界、越界后怎么办"，建议两篇对照阅读。

二、德载解读

（一）第一步：先确认"有没有防卫权"——不法侵害的认定

正当防卫的前提，是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。本案要点①确立了一条重要规则：非法限制人身自由，本身就是一种"不法侵害"，可以对之进行正当防卫。这纠正了一种狭隘理解——以为只有拳脚相加、动刀动枪才算"侵害"。实际上，只要是正在进行的、对法律所保护利益的侵害（人身自由、人格尊严也在其列），防卫权就已经产生。

这一步之所以关键，是因为它决定了案件的分析起点：如果连"不法侵害"都不认，那后面的一切防卫讨论就无从谈起。要点①把这个起点稳稳地立住了——受害人有权制止正在进行的非法拘禁，这是防卫，不是"互殴"。

（二）第二步：是不是"特殊防卫"——区分普通防卫与无过当防卫

确认了防卫权之后，接着要判断适用哪一款。《刑法》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了特殊防卫：对正在进行行凶、杀人、抢劫、强奸、绑架以及其他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进行防卫，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，不属于防卫过当、不负刑事责任——这一款不受限度约束。

本案要点②划清了一条边界：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并伴有侮辱、轻微殴打，但没有使用凶器、没有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紧迫危险的，一般不属于第三款的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。换句话说，这类情形不能直接套用"无过当防卫"，而要回到第二十条第一、二款，按普通防卫去判断是否超过必要限度。这一步区分极其重要——它意味着并非所有防卫都能免责，特殊防卫的适用门槛是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，达不到这个门槛的，仍要接受"限度"的检验。

（三）第三步：过没过当——"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且造成重大损害"的双重标准

这是本案的核心，也是防卫过当认定的通用公式。《刑法》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：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，应当负刑事责任，但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。要构成防卫过当，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：

两个条件缺一不可：只有"造成重大损害"但手段并未明显超限的，是正当防卫（这正是检例第45号确立的规则）；只有手段偏重但未造成重大损害的，也不构成防卫过当。要点③进一步指明了"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"不能只看结果，而要综合考量不法侵害的性质、手段、强度、危害程度，与防卫的时机、手段、强度、损害后果，做整体权衡。也就是说，判断防卫过当是一道综合题，不是"死了人就是过当"的简单算术。

2020年两高一部《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》呼应了这一思路，强调判断限度时要立足防卫时的具体情境、按社会公众一般认知作出合乎情理的判断，不能对防卫人过于苛求，不能"事后诸葛亮"式地要求防卫人当场精确计算力度。

（四）第四步：过当之后怎么办——量刑要"充分考虑"引发原因

认定构成防卫过当，并不是分析的终点。要点④确立了一条量刑规则：因对方贬损人格尊严、亵渎人伦的不法侵害引发的防卫过当，量刑时应当充分考虑。再叠加第二十条第二款本身规定的"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"——注意是"应当"而非"可以"，这是法定从宽——防卫过当的量刑，天然带有大幅从宽的空间。这一点提醒公众：即便防卫越了界，法律对"事出有因、起于自卫"的行为人，评价与对纯粹主动施暴者截然不同。

（五）二审改判在规则层面说明了什么

本案经二审改判，从规则适用的角度看（本文不涉及案情冲突的具体细节），它把三条原本容易被忽略的规则重新校准到位：

• 一是"不法侵害"要认全。非法限制人身自由、侮辱人格，都是不法侵害，不能因为"没动刀"就否认防卫权的存在（对应要点①）。
• 二是"防卫起因"必须进入判断。把一个由不法侵害引发的自卫行为，简单当作普通故意伤害来评价，忽略了防卫因素，是法律适用上的偏差（对应要点③④）。
• 三是量刑要体现罪责刑相适应。防卫过当有法定的"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"，加上引发原因的从宽考量，量刑必须与"防卫过当"这一性质相匹配（对应要点④）。

这三条校准，正是指导案例93号被写入指导性案例、供全国法院参照的意义所在——它让"防卫因素"不再在案件评价中被轻易忽略。

三、对读者的启示

• "不法侵害"的范围比想象的宽。非法拘禁、侮辱人格等正在进行的侵害，都可能产生防卫权，不限于拳脚或凶器。
• 并非所有防卫都免责。达不到"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"门槛的，适用普通防卫，要接受"限度"检验——不能一律套用特殊防卫。
• 防卫过当是"双条件"：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+ 造成重大损害，缺一不可。只造成重大损害、手段未明显超限的，仍是正当防卫。
• 判断过当看整体，不看单一结果。要综合侵害的性质强度与防卫的时机手段，按防卫时的情境合乎情理地判断，法律不苛求防卫人当场精算。
• 即使过当，也有法定从宽。第二十条第二款是"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"，加上引发原因的量刑考量，与主动施暴的评价完全不同。
• 这是权利边界的科普，不是行为指南。本文只讲法律如何认定，不预测任何个案结果，不鼓励以防卫为名的过激行为。遭遇侵害时，优先报警、优先脱离危险，事后及时固定证据并咨询专业律师。

四、延伸阅读

• "法不能向不法让步"——从检例第45—48号看正当防卫怎么认定（本文兄弟篇，专讲正当防卫的成立与特殊防卫）
• 刑事案件全流程时间线——防卫案件从立案、审查逮捕到审判的各个节点